春日,人们的视界里总是万物翠绿,百花次序敞开,一派朝气蓬勃。

  百花繁,万花灿,唯有苔草很少被人提及,由于它真实细微,可以说是微乎其微。我却惊奇于这细微卑微的青青苔草,它没有茂林的硕大气候,也没有百花的美好身姿,仅仅静静地躲藏在不容易被人凝视的角落里。但她仍然有着茂林一般的风情、百花相同的美丽。

  我十分喜爱清代诗人袁枚那首《苔》诗:“白日不处处,芳华恰自来。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诗人笔下的青苔成长环境是很恶劣的,可它仍然长出绿意来,展现出自己的芳华。芳华从何处来?它从苔草旺盛的生命力中来,它凭着刚强的活力,突破窘境,焕发芳华的光荣。苔草是不会开花的,但她“也学牡丹开”,既是谦逊,也是自豪。她尽管如此瘦骨嶙峋,却凭着本身的自强不息,争得和百花相同的敞开权力,春色离不开她们不断地装点,才显得如此春意盎然。

  江南民间有句谚语:“三月青苔露绿头,四月青苔绿满河”。

  在我的形象里,春风拂面,青苔们趴在残旧的瓦片上,粘在厚重的砖头间,爬上高高的墙头上,附在衰老的树干中,布满在瘦硬的岩石上,从故土街上的青石板缝隙中撑出绿意,写出一个又一个方正的“回”字。不远处的春江,“江水绿如蓝”,这是青苔的大写意、大手笔。

  在乡下的古楼里,当青苔从不远处的山坡上,开端跟着春风动摇、延伸时,门前的台阶也变绿了,古楼便春色融融,所以陋室不陋。

  此刻,只需你仔细调查,就会发现这些微乎其微的青苔,竟是如此有气势。她们都是一根连着十根,十根连着百根,绵亘不绝,渐成气候。无论是断墙残垣,仍是悬崖绝壁之上,其它植物都无法落脚,唯有青苔从墙缝里、石缝隙中奋力拱出,四处延伸着绿意,在泛动的春风中记录着比石头还硬的坚强。

  小时候,我的家园,每年春日,也便是春雨即将来临之前,父亲总要爬上古楼,上房顶整理盖瓦,家园人称之“拾漏”。他总是弓着腰,小心谨慎地翻起一片片布满青苔的瓦,或剥下苔绿,或扯下苔丝,或拔出瓦沟中的苔草……然后装进一个蓝色的布袋里。他从木梯上退下来后,便径直去后花园,从布袋里掏出一撮撮、一把把的青苔,或填于兰花盆,或黏附于梅花树干上,或塞进干燥的罗汉松那一个个细微的木窟窿中……父亲说,青苔也有一些诗意的姓名,她叫绮线,也称号为绿衣元宝,百花有青苔烘托,人世间才会春色满园。

  在年月的戏台上,青苔好像错过了《诗经》,却赶上了唐诗宋词的好韶光,也融进了明清纷乱的花事。在诗意的时代,青苔倍加受人喜爱,“应怜屐齿印苍苔”,园子的主人因怕满地青苔被人蹂躏,所以闭门谢客。但有时也夹杂着几分凄凉和凄美,“小庭春老,碧砌红萱草”,青苔好像总是见不到阳光,只在凄凄惨惨中坚强地成长着。

  真实懂得青苔心意之人,应是清代的袁枚先生。他知青苔的气质风姿,不流俗、不奉承、不张扬,却志趣远大,朝气蓬勃,寓细微于浩荡之中。青苔的生存环境,尽管是“白日不处处”,却是饱经千磨万难而来,以坚忍自我克制的。

  所以,我国人很喜爱把青苔之绿意融入古画中,使其诗意愈加飞扬。最早是“元四家”,后有沈周、唐伯虎、徐渭、程嘉燧、渐江、查士标等。到了清代,苔草在我国画中呈现的频次渐多,为所欲为,任意点苔,笔情墨趣,已臻老练。尤其是“扬州八怪”中的金农,其画梅长于在粗干上以浓墨点苔,使梅花显得气韵特殊,虽衰老而活力焕发。青苔尽管细微,却装点出他画中的春色;尽管微乎其微,却烘托出画中梅花的冰光雪影。他深爱着“苔花如米小”的气质,把自己也取名为“小善庵主”“如来最小者”,可谓青苔至交也。

  我是江南人,深爱着门前残墙上的青苔,绿意由她而生。青苔的绿痕从墙根开端,一向延伸到墙顶上。春色总是被那些摇曳的芦草占尽,她却自有一番风情。

  她们总是满腔热忱地在你回乡的青石板石缝里,撑起一些绿意,让你享受着“春满大地”的韶光。或许你脚踏在其身上,目光却重视着斜枝的桃花,或是墙头上的芦苇花。

  她们总是那个安静的俏容貌,悄然无声地吐着绿,扩展着,变幻着。一点点,一丛丛,哧哧地笑着。

  此刻,假如你没有见青苔,一定是惋惜的;没有青苔的国际,也是孤寂的。



  《 人民日报 》( 2019年05月18日 08 版)
(责编:冯粒、袁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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